监管政策组合拳直击行业协会商会乱象|王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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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斩断违规敛财渠道 叫停批发“会长”“大师”

　　监管政策组合拳直击行业协会商会乱象

　　“新规公布后，我特意找来全文看了看，发现我所在的行业协会就是这样做的，以前就有相关的内部管理规定。”中国医师协会创面修复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北京某知名三甲医院医生赵成海(化名)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赵成海所说的新规是即将于8月1日起实施的民政部部门规章《社会团体分支机构、代表机构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分支机构管理办法”)和民政部、中央社会工作部印发的《社会组织评比表彰活动管理办法》(以下简称“评比表彰管理办法”)。

　　多名行业协会商会从业人员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新规中明确了一些行业红线，如社会团体不得设立地域性分支机构，分支机构、代表机构不得开设银行账户；每家社会组织原则上仅能设立1个评比表彰项目，每5年开展一次，不得擅自改变或设置子项目等，他们所在的行业协会商会已开始自查自纠。

　　与此同时，一批全国性行业协会商会领域违规违纪违法案件持续被查纠。中央纪委国家监委6月通报显示，2026年以来，已累计受理相关问题线索879件、处置736件，立案50件14人，其中办理留置案件7起、采取留置措施或刑事强制措施14人。

　　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年底，全国共有行业协会商会10万余家，其中全国性行业协会商会近900家。在推动行业协会商会转型的同时，国家层面的相关治理、规范从未中断。今年4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推动行业协会商会深化改革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中提出，“加大对行业协会商会换届违规行为纠治和惩戒力度”“完善行业协会商会反腐倡廉制度，深化整治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还要求“建立完善社会监督机制”“全面加强资产财务管理”等，推动行业协会商会按照市场化、专业化、规范化的要求转型发展。

　　“近年来，相关中央部门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针对社会组织的某些突出问题开展专项整治。”北京市致诚律师事务所律师何国科长期深耕于社会组织相关制度研究领域，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上述管理办法打出整治各类违规乱象的组合拳，“与以往相比，今年开展的工作更侧重于全面清理整顿，力度更大、覆盖面更广、要求也更严”。

　　纠治“官帽批发”沉疴

　　一家协会，竟能一次性选举产生100名副会长？

　　7月3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发布消息，中国亚洲经济发展协会会长权顺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中央社会工作部纪检监察组纪律审查和山东省烟台市监察委员会监察调查。

　　就在2019年11月22日，权顺基当选会长的当天，该协会一口气选举产生了25名常务副会长和75名副会长。据媒体统计，仅这个协会45个二级机构和100名副会长的会费，每年就高达850万元，被称为“批量式发官帽”。

　　何国科表示，非营利性的行业协会商会一旦被利益裹挟，就偏离了其最重要的“服务”本位，背离自身主责主业。

　　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的多名业内人士表示，当前部分行业协会商会违规换届、叫卖“官帽”，为了“不得罪人”，动辄选出几十上百名副会长的情况，在业内并不鲜见。

　　宁夏餐饮饭店协会设89名副会长事件今年年初曾引发热议。宁夏回族自治区联合调查组2月发布的情况通报称，该协会超额配置负责人问题属实，共有“会长1人、秘书长1人、常务副会长10人、副会长74人、特邀副会长4人”，远超当地相关部门关于行业协会、商会负责人总数最多不得超过40人的规定。该协会还存在以举手表决方式替代无记名投票、违规多选理事、逃避监管、刻意隐瞒、未审先选等问题。

　　除了花钱买“官帽”，违规举办评选表彰活动，默许个人、企业间以“价高者得”的方式争夺“大师”“××之乡”等“注水头衔”也是部分行业协会商会变相敛财的主要门路。在何国科看来，这种做法严重加剧了“行业内卷”。

　　在中央社会工作部今年6月发布的7起全国性行业协会商会领域违规违纪违法典型案例中，包括中国整形美容协会违规向某地授牌“中国医美抗衰产业之都”的案例。通报显示，该协会此前已被责令对同类行为进行整改，仍顶风违规。中国整形美容协会被责令撤销违规所授称号，相关负责人受到严肃处理。

　　值得关注的是，近几个月来，中国建筑防水协会、中国机电一体化技术应用协会、河南省珠宝玉石首饰行业协会等纷纷撤销了此前颁发的“大师”称号，或在等级评价中取消“大师”“特级大师”等级。中国矿业联合会近日发布消息，停止“温泉之乡”“优质水源地”等称号命名工作。

　　对此，评比表彰管理办法划定了清晰的红线。多名学者认为，两部门发布的这一规范性文件最大意义在于，为社会组织开展评比表彰活动设立明确门槛，推动其回归“奖励先进、表彰典型”的初衷。

　　中国轻工业联合会党委书记、副会长刘江毅解读评比表彰管理办法时表示，这一规范性文件从源头管住评比表彰项目总量、规范评比表彰项目的设立流程，是整治乱评比、乱表彰的治本之策。

　　他认为，非营利性是社会组织评比表彰必须坚守的本质属性，要求不得与营利性组织合作开展或者委托营利性组织开展评比表彰活动，不得收取或者变相收取任何费用，直指行业痛点，倒逼评比表彰回归激励示范的公益本源。程序公正是评比表彰公信力的核心保障，对推荐评审、信用核查、公示公告、结果备案等全流程作出细化规定，明确准入门槛与行为红线，既是对参评对象的公平守护，也是对社会组织自身治理的根本要求。

　　斩断行业协会商会借分支机构敛财渠道

　　今年6月，山东省神经科学学会发布通知，坚决杜绝在分支机构下再设立分支机构(亚专业委员会)和地域性分支机构，不允许以学组、工作组、志愿服务队等名义变相设立分支机构。通知还要求，不得以设立分支机构的名义收取或变相收取管理费、赞助费等，不得将分支机构委托其他组织运行。通知还表示，学会分支机构是学会的组成部分，不具有法人资格，不得开设银行账户，不得另行制定章程，不得发放任何形式的登记证书。

　　过去，这类分支机构在医药等行业较为广泛。记者了解到，一些学会存在大量专科分会、专业委员会、工作委员会等，有的分会底下还会再设学组、青年委员会、工作组等。部分分支机构通过单独开立银行账户、自行制定会费标准、自主发展企业会员、独立举办峰会与培训等，牟取违法违规利益。

　　分支机构的私设账户往往独立核算收支，为资金挪用、私设“小金库”等提供了便利条件。有的分支机构借此违规收取加盟费、管理费、授牌费、评比费等，总会为此放任挂靠，把分会当成创收的工具，严重的还给分会设立业绩目标。

　　比如，中华文化促进会旗下分支机构朗读专业委员会与非法社会组织“全民悦读全国阅读会联盟”共同举办“全民悦读朗读大会暨青少年朗读课文大会”，期间违规开展评比表彰活动并收取费用，违法所得53万元。中华文化促进会还向其下设的19家分支机构违规收取管理费，违法所得182万元，违反了《关于规范社会团体开展合作活动若干问题的规定》中“社会团体不得向其分支机构(代表机构)、专项基金管理机构收取或者变相收取管理费用”的规定。

　　2021年3月2日，民政部对中华文化促进会作出停止活动3个月并处没收违法所得235万元的行政处罚。

　　为此，分支机构管理办法对分支机构、代表机构的设立、名称变更和撤销等提出了很多规范性要求，如社会团体不得设立地域性分支机构、姓氏宗亲分支机构、会员明显重合的分支机构等；不得在分支机构、代表机构下再设立或者变相设立分支机构、代表机构。此外划出红线，分支机构不得独立开户，不得将自身业务活动委托给利益相关第三方承办等。

　　“这就是为了明确分支机构、代表机构只是行业协会商会的一个组成部分，并非挂牌的、独立在外的组织。”何国科解读说，行业协会商会总会必须承担分支机构、代表机构的所有责任，也必须认真履行对其管理、运营、监督职责。

　　值得关注的是，分支机构管理办法还明确：“分支机构负责人不得称为会长(理事长)、副会长(副理事长)、秘书长等”。有学者指出，这有利于厘清行业协会商会分支机构、代表机构与总会的隶属关系，可有效避免一个行业协会商会有众多副会长的情况发生。

　　中青报·中青网梳理发现，今年以来，多家行业协会商会已开展内部整治工作。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今年4月公告撤销其“投资研究工作委员会”“服务贸易专业委员会”“道地药材有机种植产业分会”等3个分支机构。中华文化促进会也于近日宣布，撤销“社会艺术教育工作委员会”“美育工作委员会”等37个分支机构。

　　正本清源 让行业协会商会回归服务本位

　　在何国科看来，今年国家层面推出的一系列整治政策与行动，正以系统治理的思路，推动行业协会商会从“营利工具”的错位角色，真正回归“服务者”本位。

　　据了解，目前，各地民政部门正以“理顺一批、规范一批、出清一批、处罚一批、取缔一批、通报一批”的“六个一批”为重点，推进各级各类社会组织规范化建设。

　　据中国社会组织政务服务平台公开信息，截至今年7月中旬，全国已有6095家后缀为“协会”“商会”及组织标识为“行业协会商会”的社会组织，被各级登记管理机关依法撤销登记。

　　监管力度日益加强，行业协会商会等社会组织要如何在“从严管理”与“促进发展”之间寻求平衡？对此，何国科认为：“当前行业协会商会偏离‘服务’本位的问题比较普遍，正本清源才能健康发展，温和渐进终是隔靴搔痒。”

　　在何国科看来，本次力度较大、范围较广、规范较严的乱象整治后，国家还会继续对健康、规范、优秀的社会组织给予相应支持政策，鼓励其发展。“落实相关税收优惠政策”“鼓励金融机构按照市场化法治化原则对符合条件的行业协会商会提供金融支持”等均被写入《意见》。

　　何国科表示，行业协会商会等社会组织只有守住“服务”本位，才能真正促进行业发展。“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各级各类行业协会商会要思考如何通过完善自身架构、健全内部程序、强化理事会建设等方式，真正能代表行业、反映行业诉求、为行业发声。”何国科说。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逯清钰 刘昶荣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30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