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江田祥：从灵渠到平陆运河，中国南方交通网络如何千年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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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新社桂林8月3日电 题：从灵渠到平陆运河，中国南方交通网络如何千年嬗变？

　　——专访广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教授、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江田祥

　　作者 欧惠兰 邓竣缤

　　两千多年前，灵渠的凿通将长江与珠江水系紧密相连，奠定了中央王朝经略岭南的交通基石；两千多年后的今天，平陆运河旨在打破西江内河航道的地理桎梏，再次实现广西梦寐以求的“通江达海”。一古一今两条位于广西的水道，构成了观察中国南方交通格局与区域发展演变的历史地理切片。

　　今年，随着平陆运河即将正式通航，湘桂运河等跨水系连通工程规划的推进，一个贯通长江、珠江两大水系并直通北部湾的现代运河网络正呼之欲出。这一蓝图将如何重塑中国南方的经济地理？其历史脉络与深层逻辑又是什么？广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教授、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江田祥，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从历史地理学的视角对上述问题进行了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作为历史交通地理的研究者，您如何从学术视角看待灵渠与平陆运河在沟通中国南方两大水系中的历史坐标与不同使命？

　　江田祥：从历史地理学的角度看，交通网络的演变是国家整合与区域开发的缩影。灵渠的修建是中央王朝出于政治军事考量，利用湘江与漓江上游的近源地貌，通过工程手段实现长江与珠江水系的第一次人工连通。灵渠最初的核心使命是“军事运输”，它在秦汉以来的国家统一、南疆巩固及南北文化交融中扮演了无可替代的角色，也奠定了此后两千余年广西乃至整个岭南地区与中原腹地交往的基本格局。

　　平陆运河的修建，其历史地理逻辑则完全不同。它的出现，是对广西自明初以来长期依赖西江“自西向东”单向出海这一交通地理困局的根本性突破。如果说灵渠解决的是“南北连通”的问题，那么平陆运河解决的是“西部向海”的难题。它利用钦江古水道的历史基础，将西江航运与北部湾出海口直接相连，标志着广西乃至中国西南地区的水运格局，从历史上的“内向型”流域体系向“外向型”的江海联运体系发生历史性转变。这也是国家发展向海洋延伸在交通地理上的具体体现。

　　中新社记者：从历史文献看，岭南地区的出海通道经历过怎样的变迁？平陆运河的选线与历史上的“钦江道”有何关联？

　　江田祥：通过解读传世文献与摩崖石刻、碑记等史料，我们可以清晰地勾勒出岭南地区出海通道的空间演变过程。秦汉至隋唐，合浦(今北海合浦县)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始发港之一，以南流江为主干，连接北流江、桂江、灵渠，构成了广西最重要的出海通道。但北宋以后，由于南流江河道淤塞，加之航海技术提升和港口贸易格局变化，这条传统出海通道逐渐衰落，钦江道的地位日益凸显。

　　钦江水道历史悠久，早在东晋时期已有关于钦江水道使用的记载，两宋是钦江作为出海通道的繁盛阶段；至明清时期，钦江—郁江水道成为两广海盐运输的重要线路，形成了“经钦江，溯陆屋，越分水岭，入沙坪河以达郁江”的水陆联运路线。平陆运河的选线，几乎完全依托了这条历史上形成的钦江古水道，可以说是对历史交通地理格局的一种“激活”与“现代化升级”。它不是凭空创造，而是对区域地理条件和历史传统的科学继承与超越。这种“古为今用”的案例，在历史交通地理研究中具有典型意义。

2023年10月11日，广西桂林市兴安县，市民从灵渠南渠的粟家桥上走过。 中新社记者 陈冠言 摄

　　中新社记者：古代灵渠依靠人力、畜力修筑，今天平陆运河汇集现代科技，技术的跨越反映了中国在利用和改造自然地理环境方面怎样的演进？

　　江田祥：这反映了从“被动适应”到“主动规划”乃至“系统调控”的巨大飞跃。灵渠的修建体现了古人高超的测量和工程技术，其“陡门”等设计是适应自然河道水文条件的智慧结晶，但总体上仍是受制于地形、水源等自然条件的“适应性工程”。

　　而平陆运河特别是其配套的三大枢纽工程，利用现代水利科技可实现对水位的精准调控和全年全天候通航，标志着我们已能更大程度地“调控”和“优化”自然地理条件，使其服务于区域发展战略。这种观念演进的核心，在于从服务局部军事运输及区域贸易的工程思维，转变为服务国家整体区域协调发展和对外开放大局的系统思维。运河不再是孤立的水利工程，而是国家现代综合立体交通网络和国土空间开发格局中的关键节点。

　　中新社记者：湘桂运河的规划已提上日程，若未来与平陆运河、灵渠等串联成网，将如何改变中国南方的综合交通格局并带动区域经济文化交流？

　　江田祥：若未来湘桂运河建成，它将与平陆运河共同构成一个贯通长江、珠江两大水系，并连接北部湾的“南北大动脉”，从而改变中国南方现有的水上交通地理格局。

　　在水运层面，它将真正实现长江中上游、珠江中上游与北部湾港的“江海直达”，大大拓展水运的经济腹地，形成一条纵贯中国中西部、面向东盟的陆海新通道水运大动脉。

　　在经济地理层面，这将重塑中国西部地区的经济格局。广西将从交通末梢转变为连接东西、沟通南北、面向东南亚的区域交通枢纽。湘桂走廊沿线的城市，如桂林、永州等，将迎来新的发展机遇，促进区域经济一体化。

　　在文化与社会层面，这条新的南北水运大通道可将历史上南岭走廊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功能从“陆路”再次拓展到“水路”，为沿线地区带来物流、信息流和客流，促进湘桂黔粤等省(区)之间以及中国与东南亚国家之间更深层次的文化交流与互鉴，构建起一条活态的、流动的“文化运河”与“经济走廊”。

　　从灵渠到平陆运河再到未来的湘桂运河，它们不仅是技术进步的产物，更是中国在不同历史时期，为整合疆域、发展经济、对外开放而不断规划、调整和优化国土空间格局的体现。(完)

　　受访者简介

　　　　江田祥，历史学博士，广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史系主任、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广西运河研究院研究员。主要从事岭南历史地理、历史交通地理、石刻研究，主编《广西历史地理研究》丛书第一、二辑。